第七次搬家了,老爸还搬吗?

2018-11-07 23:59:16

老爸今年虚岁63了,来到城里7年,搬了七回家。前三次,居无定所。 最后四次有了家, 老爸的家就是一个不足10平方的铁皮屋子,时下所说的电话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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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55岁的老爸终于结束了他的种田生涯。来到卢氏城里,在镇中开了一个小卖部,专门卖小食品,饮料给学生。一年后,搬出了镇中,在县城北关卖了半年菜。2004年,老爸在东城小学“落户”,以每年一万元的价钱承包了学校的小卖部。这一干就是2年,直到06年,东城学校换了校长,老爸就没了职业。寄居在儿子家里,老两口在大街上摆摊卖粽子。每天早出晚归,日子一长,又觉得儿子、媳妇的脸色不好看。就时时刻刻寻思着做点啥生意。于是就突发奇想:干电话亭 。

 老爸的电话亭是请同乡打的,总共用了20多张铁皮,连工带料只花了一千多元。刚打好的时候,那屋子只有骨骼,四面透风。爸爸找人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刻把它放在了东门外大桥的栏杆外面。我们姐弟四个见了都说:“那怎么行?人家会叫放?影响市容!”老爸没言语。过了几天,城建局的几个小兵来找,命令立刻搬走。我们就挺担心,妈妈也忧心忡忡.老爸说,没那么容易,原来他在放之前已经请教了城建局的局长,局长只说那里将来要搞什么建设,并没说不让放。于是老爸就冒天下之大不韪将铁皮屋子放在了卢氏城的新城与老城相接的咽喉要道。

没过几天城建局的职员就来了一茬又一茬,老爸坐不住了。就召集大女婿、二女婿、大儿子商议此事。大家都莫衷一是.老爸就哀叹:我的儿子三十出头,正是人,又是乡政府干部,我的女婿是烟站站长,怎么都这么没用?无奈老爸去找将近四十年没联系的老同学-----县人大主任上主任,上主任一见当年的老同学如今如此凄惶,如此落魄。心就软了,当下就打电话给城建局局长。这招真灵!于是老爸就此在这个风水宝地落脚了。刚开始卖些啤酒,各色饮料、小食品,也偷着卖些香烟(因为没有证)。一天总共买个几十块,慢慢的就能卖个一百多,再后来,卖个二三百。过往的人川流不息,有些老头们就驻足观望,就小声议论:“这老头肯定有来头,要不然这么好的地方会让他放?”也有老太太对老爸说:“你真厉害!找了这么好个地方。”老爸老妈也就偷着乐:我一个小老百姓,哪有啥粗腿?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一天突然有人来告诉老爸:你得搬搬!这地方要搞个绿化带。好家伙!原来光一个空架子找人挪到这,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四面用铁皮密封严实,要搬走谈何容易!无奈老爸找人顺坡下驴,就把这个“大家伙”沿着旁边的河沿给它下到了河滩上。估计费了很大劲,但是老爸没通知我,就找人挪了。

每天真是忙。天天回家都没功夫绕道看看老爸。今天天还下雨,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正好课少,于是乎绕道东门外大桥。摩托车刚爬上桥,远远就瞧见:雨天下,桥栏杆外,油纸棚下,老爸佝偻着身子,缩着头,桥栏杆上摆着一星点的货物,没人要买东西,但是老爸很执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心真硬!竟没下车一溜烟回家了。天晴了,见了老爸,问他何必那么辛苦?他却说:“我怕那个地方被别人占了。”

 又过了一段时日,绿化带终于修好了,老爸开始了第二次搬家。这次搬家连我,妹妹,妈妈也都参加了。老爸当然是这个队伍中最年老最重要的力士。大弟,妹夫,老公,表姐夫,表哥,加上请的6个工人,一共15个人。要把铁皮屋子从河滩抬到五六米高的河沿上,手没处抓,力使不上.瞧着这个“大家伙”心里真是没辙!大家一起用劲,这家伙竟动都没动.大家商量着,于是有人找来了绳子、杠子 。几个人抬住一个角,“一,二,三,起!”亭子起了一角,有人赶忙把杠子往下塞;有人大声喊着:“小心!手!”如此反复,亭子的另一角也起来了,塞上了杠子.大家开始用杠子撬,亭子终于向前移动了。可是怎么上去眼前这个高坡呢?领头的工人出主意,在亭子上绑上绳子。于是亭子的四个腿上都绑上了绳子,有人在河沿上拉,有人在河滩上抓住勉强可以抓住的地方一起用力往上抬。下面的人拼了命死扛着,亭子在一寸,二寸,往上挪。突然,亭子不动了,要往下倒!下面可是十几个人那!砸住了怎么办?大家拼命用身子抵住,我只觉得平生吃奶的劲都用上了.老爸在大声吆喝着:“不行!卡住了!”原来半道腰的土棱,挡住了,上不去.弟弟拿来了镢头在刨,“咚咚,咚咚—— ”好半天弟弟才将那直立的河堤掘出了一个斜面,又用大石垫了几个脚窝。大家才脚步稳了些.“一,二,起!”“一,二,起!”亭子终于在大家的死拉硬扛中上了河堤。老爸终于松了一口气,找钱,找烟,打发走了工人.我和妹妹,我们家里人开始整理货物.看不清,路灯下我们一大家子人黑摸着收拾好货物,堆进亭子.一看表已是12点了.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忙带着孩子回家,因为明天还要上班呢!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一年,尽管每天收入不多,老爸已经够满足了。他说:“照这个样,再过几年,欠你姨的钱就能还了!”(我们姊妹四个上学我俩姨给过许多钱)就这样,老爸每天翻过墙头提水,老妈做饭,卖货,日子过得挺好.

日子到了2008年夏天。县城里开始了大规模建楼修路。从北面公路段到南端新车站桥开始铺设一条宽30米的柏油马路。原来东沙河西岸搞的绿化带,全部摧毁,推土机,挖掘机天天在隆隆地响。一根大型水泥电杆放到了桥头。旧河堤在一寸一寸被掘掉。眼看就挖到了老爸的家。老两口就每天心神不宁,可是没有人来通知,心里就侥幸:“也许这河堤要丢上个一丈,咱们站的这个地方会给留下来。”没过几天,就有包工头来通知老爸搬家。这么个庞然大物说搬哪有那么容易?而且又往哪里搬呢!前半年,城建搞规划就把许多电话亭赶得没处放,再说总要放到个能挣钱的地方。正无可奈何时,城建局来人了,说是:先搬走,这地方拾掇好后你们再回来。老爸得到这条许诺,如获至宝。第二天早上就打电话联系工人,叫来老公,妹妹,妹夫,弟弟,又是十多人,开始了第二次大迁徙。还好,不远。目的地是桥东头北面的河堤外。我和妈妈,妹妹,老爸,弟弟先搬货,拆柜台,货架。针头线脑,旧鞋烂袜,乱七八糟,足足拉了几平板车。搬运工人来了,拉来了俩架子车,男人们是怎样将这个庞然大物放上俩架子车的,我无法想象。反正感觉这不亚于南朝时的民族大迁徙。等到所有东西都规整好,货架摆好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又一个家安置好了。可是老爸的苦日子也就来了。电话亭太偏僻每天才买二三十元怎能糊口?于是乎,每天早上老爸就把鞋垫,袜子,丝线,费品收购站淘来的旧书用一辆带着俩轱辘的小铁床推到桥上去卖。运气好的话每天能卖到百十元,遇到城管“大扫荡”就遭了,这一天不能摆摊,就要喝西北风了。

小老百姓生活多艰苦都能忍受。不幸的是到了09年春天,老妈突然就病倒了。从县里的中医院转到人民医院,又从人民医院转到了市黄河医院。前后花去医药费一万多元,出院后还得继续服药,每月伍佰元的药费。这对于老爸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负担。每天老爸如坐针毡。不久他就兴奋地给我打电话:“我瞅准了一个地方,东门外烈士陵园外。那地方来往人多,肯定能行。城建局的老贾也说能行。”过了一天,老爸又给我打电话,声音中掩饰不住的沮丧:“你妈说那地方阴气重,不让去。”又过了几天,去给老爸送饭,他对我说:“那地方已经有人放了电话亭。城里面没有咱的地方,我就回潘河了。”我心里寻思着:“回老家,老爸和老妈就更可怜了。”于是每逢路过那地方我就盯着那电话亭看。谁知道没几天那亭子居然搬走了,这下老爸又有了希望!——老妈也出院回家了,就经常到我家来。她说:你爸这几日瘦了,连饭也不想吃了,还琢磨着要搬电话亭呢!就怕民政局不让放,听说前面那家就是给民政局赶走的,我也怕生气。我和妹妹、弟弟也拿不定主意让老爸搬还是不搬。老爸也犹豫不决,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就搬。到了晚上大家都去了,他又说:“不搬了,怕老妈生不了气,你弟弟也说不行,怕城建局挡。”如此三番五次地折腾,日子就过去了一个多月。眼看着老爸的生意这么冷清,连吃饭也成了问题。我就对老爸说:“你就搬吧,谁也别商量。依着你儿子,女婿的意思你就啥事也办不成!”

于是2009年7月17日晚九点老爸开始了第七次搬家。这次搬家我们家又是倾巢出动,连年逾花甲的姑父也赶来帮忙。老爸请来了四名搬运工,拉来了俩架子车。费时四个多小时,凌晨一点才打扫完战场,我和妹妹一家,弟弟各自回家。

 铁皮屋子又找到了新的家,那个灰色的铁笼与这个城市是那样格格不入,咋看咋别扭。当然第二天就引来了民政局的同志。听妈妈说:民政局的人说这里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今年正好是建国60周年大庆,电视台还要对这些违规的建筑曝光呢?

 不知这个铁皮屋子能在这个地方存多久?

 老爸还要再搬家吗?他弯曲的脊梁还能扛起那个铁皮屋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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